邱 妄 舍 ──《臺灣民間文學集》──撇開政治的蠱惑作祟,讓我們讀讀台灣的民間故事吧!

5/27/2009 by ㄚ亮(資料來源:賴和紀念館)

這篇引自《臺灣民間文學集》「故事篇」的第十四篇〈邱妄舍〉一文。目錄記載這故事是「通行全島」,由「毓文、守愚、點人、献璋」等四人共同寫就。我對該文(事實上是對整部書)裡的手民之誤做了校正,以下作些說明:

我已開始陸續公開過去所收集、整理的各項資料。其中《臺灣民間文學集》這部書裡的故事,我讀來頗覺興味很濃,都很喜歡,不過,我總會第一個想到〈邱妄舍〉的故事,於是決定就從這篇開始吧。而開始發布這些內容也有兩件姻緣,一個是昨天一位署名「過往雲煙」的讀者留言我一篇關於這部書的部落格文章;還有就是一個多月前,國語日報社發行《台灣學通訊》的王秀蘭小姐 找到我要這部書的封面圖檔。再次回顧以前的努力,以及該篇 blog 文末所寫的:


當我讀到賴和序文裡的最後一句話:

最後,我只有希望這一册民間文學集,同樣跑向民間去。

我真的把這句話讀到心裡面去了,因為我要讓這部書重新回到民間去。

臺灣民間文學的力量是在民間,既非政府,也不是學術界。

李献璋是臺灣的格林兄弟
學術界不過把這部輯子供奉起來
ㄚ亮卻要把《臺灣民間文學集》重新帶回民間去

這才是賴和李献璋所希望的事。

於是昨晚決定,直接公開我所製作的這部電子書了,檔案約 10.6MB。先寫了篇網誌〈讀者留言 與 李献璋於 1936 年出版的《臺灣民間文學集》〉記載這事。


我參考了玉山社出版的《台灣民間故事》(ISBN:957-824604-8)一書,看到王詩琅後來為兒童重寫的一篇《邱罔舍的故事》(p124~p129 六頁,其中有兩頁是插畫),書末則紀錄原刊載在 1960 年 10 月 1 日出版的《正聲兒童》雜誌十五期。

大概是為兒童所改寫的,所以文字內容少了很多,句子也重新修飾過,顯然是因為時代變了,文字也在變,現在的人讀以前的文字應該會覺得怪怪的,我一開始就是這樣,但也體會到,這才是當時的文字。

以下引用改寫後的最後一段文字,等讀者讀完了下面原來的文字,可以思考一下,是不是原來文字傳達的東西變了呢!

 邱罔舍這樣胡天胡地捉弄人的故事很多,他還捉弄糊紙匠除夕日糊紙,捉弄瞎子使他們相打,戲弄賣鴨蛋的使他一擔鴨蛋毀破無存;還和人家打賭,不化一文錢吃點心、剃頭髮,坐了轎子回來;甚至還戲弄爸爸,所以不但被鎮上的人唾棄,罵他「短命鬼!」連親人都不敢接近他。據說在二十歲的時候,他害了一場大病,終於無人理睬,不知甚麼時候竟死在床上了。

不知王詩琅這篇的內容差異是否有其他的文獻或流傳的版本的根據,抑或純出於王詩琅自己的改編,總之,在先讀過了1936年的版本後,這個簡略的版本讀起來竟覺索然無味了。



   邱  妄  舍

毓文、守愚
點人、献璋
通行全島


(p142)

  俗語說得好:「不凡之子,必異其生」。滑稽機智如邱妄舍,他的出世,亦有這麽一
箇奇怪的傳說──
  在他住宅的門外有口大池,每年要排水的時候,總是排不淸;任他們用了整百張的
水車,也是無濟于事的。這使大家都覺得很奇怪,他的父親便請了一箇工頭來察驗く
 「這麽?嚇!怕是妖物在做怪呢。」經過了一番察驗之後,工頭皺着眉這樣道:「要想
排淸這池水,除非把那妖物毒殺掉,再也沒有辨法的。」
  不消說,他老人家是很賛成的,立卽拿了許多錢給與工頭購買毒藥去了。
  到了要下毒的前一天,飄然地來了一箇和尚,說要拜訪邱妄舍的父親,他老人家本
來是很好客的,於是辨了些素食款待他。
 「敢問先生,听說府上明天要毒殺池中的東西,可眞的麽?」席上,和尚緊鎻着双眉


(p143)

向着那老人家問。
 「眞的。」
 「是爲的池中物會損害人家的東西嗎?」
 「這──呀!只就每年池水老排不淸而論,也是非把牠除掉不成。」
 「啊,先生!我們出家人是以慈悲爲本的。現在听說先生要毒殺池中物,不免生出一
片惻隱之心。先生!難道不能恕了牠麽?」
 「不,那不行。」老人家儘搖着頭不肯答應。
 「………… 」看々是達不到目的了,和尚的眼裏的哀愁變爲絕望。
  一會,便辭謝了老人家悄然地囘去了。
  那一天終于下了毒藥,翌日,池中果然浮出一條多年的鱸鰻底死體來。家人把牠拉
到庭裏來,便有一箇胆大的執刀要把牠的腹部剖開。
  誰知當刀子拔了出來,那血液也泉水般地跟着飛迸出來了。
  那時候,他的母親恰巧站在近邊,被血沫兒沾染得滿身。


(p144)

 「哎…… 唷…… 」她不由得大着了一驚。
  再看鱸鰻腹裏的東西都是昨天請和尚吃過的物件,越發呌大家愕然。
  但是,自那時候,她就覺得姙娠着了。
  妄舍生來就很聰明的,六歲進書房念書,到了十二歲那年,已經是粗通經史了。但
有一點不好,就是他喜歡捉弄人家,因此,也就留下了許多趣事。
  現在,把搜集得到的關于邱妄舍的行狀記,斷片地組織起來,寫在下面。

      ╳     ╳     ╳

  正月初一日,是一年中頂吉祥,同時也是箇頂可喜的日子。祗要碰了頭,誰都是「恭
喜,恭喜」地喊着,就是小孩子的穿的,戴的東西,也都是以「紅」爲主。這無非取其吉
祥的意思;反之,在這一日,若加人以不祥的言語,或拿不吉利的東西加在一箇人的身
上,那就要呌人生起比較辱沒了百代祖宗還要難忍的憤怒。
  誰知這箇弱點,倒給邱妄舍捉住了。
  在某一年的元旦,邱妄舍備下了許多麻衣,便呌傭人們到屋前屋後去誑來了一些無


(p145)

知的小孩子。
 「來々々!孩子們。我給你們兩塊錢,要不要?」邱妄舍手弄着白亮々的銀子,笑着
問。
 「要的く。」小孩們是樂得狂呌起來。
 「好,穿上這大衣!纔給你。」
 「…………… 」
  先把麻衣給他們穿上,然後每箇麻衣的背後結了一對銀子。
 「囘去吧!」於是在每箇孩子的頰上,一箇々地打了幾下巴掌。
 「媽…… 啊…… 」孩子們負痛,都連哭帶喊地走囘去了。
  他們的母親,一听見哭聲,都趕忙走了出來;但,一看見他們穿得那麽樣子,誰也
禁不住惱怒起來了。
 「誰給你穿上的呢?」
 「邱妄舍啦。」


(p146)

 「邱妄舍?殺頭的,等爹囘來問他去!」
  她怒氣冲々地,一面勸止孩子的哭聲,一面忙在脫去這不吉利的麻衣,不想從背後
竟發見那對白亮々的銀子,倒把她的氣平下了一半。
 「好!以後不准你再到那裏去玩。」她的聲音已不像剛才的粗厲了:「快些給我進去!

      ╳     ╳     ╳

  有一次,邱妄舍和人家打起賭來,說:
 「帶着十二錢出門,吃點心,剃髮,乘轎;還要把十二錢整々地帶囘去。」
 「要是幹得來,輸你一席酒。」
 「哼!那有什麽爲難?看老子吃够你們一頓酒菜。」說完,邱妄舍很有自信地跑了。
  他先跑麵擔去,買了碗麵,蹲下來就吃。
  等吃得快完啦,他才暗地裏拾起些穢物放進碗裏去。湊巧又是沒有箇人注意到:
 「你這小鬼,全用穢物滲麵。是不是要毒死人?」他倒裝做驚駭的樣子狂喊起來了。
 「什麽?啊─啊──」還有話辯解麽?賣麵的小販眼看得碗裏的穢物,着慌起來了。


(p147)

  邱妄舍越嚷得起勁,小販越慌得手足無措;幸有人家的勸解,才算息了事,但,麵
是終于給他白吃去了。
  吃過了點心,他便跑理髮店來。
 「要不要把牠剪下?」在刮臉的時候,理髮匠因見他的鬍子長得很,就這樣問。
 「不剪,要留着享福。」
  理髮匠只道他要剪掉,便給剪下來了。
 「喔!我的鬍子?──」等剪完啦,他才用手摸々上脣,驚訝地問。
 「不是你說:(不剪,要留着享福?)嗎?」
 「什麽?我是說:不剪要留着享福呢。」
  於是,又閙起來了。
 「算了吧,說起來也是由于誤會,原不是他故意剪下來的,總算情有可恕。」
  後來,還是經人家勸解,才以免費息事。
 「留着鬚出門,去了鬚囘去;多丟臉。哼!不乘轎還成?」但,當下他又這樣焦灼着。



(p148)

  理髮匠只得又替他去雇了轎子來。
  誰知到了距他家不多步,邱妄舍倒故意一箇觔斗翻出轎外。
 「哎喲!㗒…… 唷…… 你…… 你們…… 跌死人…… 哎…… 」
  轎夫們見邱妄舍跌倒在地,嘴裏又不住地哀喊着;一着慌,錢也不敢要的,擡起轎
子,飛也似的逃跑去了。
  他居然以十二錢幹了三件事,不,還完々整々地帶囘來了。

      ╳     ╳     ╳

  有一天,邱妄舍和些朋友坐在庭裡閑談,那時候從對面田畔恰巧來了一箇少女。
 「喂,妄舍,你如果能在她身上摸一下,而使她不發怒的話,那你就堪稱得善於捉弄
人的了。」有箇朋友這樣道。
 「那有什麽爲難,哼々──」說着,他便走進裏面去了。
  不多時,換了双新的鞋子出來。
  待那箇少女漸次跑近過來啦,他才從容地從這邊踱了過去。


(p149)

  看看快要同那箇少女相近的啦,他假意要讓路給她,便故意把一隻脚滑到田裏去。
 「哎──唷──」像是着了一驚,把身子幌了幾幌,他便連忙抓住她的手,藉以支持
欲蹼的身體,一面還笑着臉向她稱謝道:「哎唷,好險啊,多幸小姐給我撐──」
 「………… 」那箇少女面紅耳熱的,直羞得要命,正待發起性子來咒罵他幾句;但,
一听到他的道謝,又看見他那漂亮的鞋子已被土泥汚得不堪了,不由得反而笑了出來。
  於是,也不和他計較,自管走開了。

      ╳     ╳     ╳

  邱妄舍曾和一箇賣柴的有點私怨,他便每想借箇機會報復他。
 「賣柴的,喂,賣柴的」一天,他呌住那箇賣柴的,說要買他的柴:「百斤多少錢?
 「要買麽,便宜的,一百二十錢就好。」
 「好々,跟我來!」點々頭,便引他到了一家的後花園來。
  園門是關閉着的,邱妄舍便走上前去,假意呌了幾聲,用手敲了幾下;但,老沒有
箇人走來開門。


(p150)

 「嚇,這些懶鬼子,統死掉了不是!」他像有點生氣的,便轉向賣柴的道:「老哥,
對不住得很!我把錢先給你,就請你先在這裡等一會,讓我從正門過來給你開門。你可
以把這些柴由這邊擲過牆裡去,也省得許多搬運工夫。」
  邱妄舍說着,給了錢,便揚長而去了。
  賣柴的把柴擔解開
 「給我走入裡面去!」連喊帶擲的把柴一塊く,高々地擲到牆裡去。不想牆內是填
滿許多盆栽,只見柴塊落處,就聽裡面乒々乓々的响着。
 「誰在外面撒野!」突然有帶怒的聲音在問着。
 「是我啦。」賣柴的以爲是邱妄舍來給他開門了,一面答,一面還不住地把柴擲入去。
 「呔!眞可惡,你也欺我太甚了!」罵聲猶未了,忽地花園門開處,走出一個壯漢來
一把把賣柴的抓住,也不容分說,當面就是一個巴掌打過去。
 「噯喲!」賣柴的受這意外的打擊,負着痛不由的大怒起來:「你這人眞不要講理,
怎麽打起我來!」 


(p151)

 「不講理!就是你!」「拍」地,賣柴的面上又是着了一下巴掌:「來!我問你,誰呌你
把柴塊擲到裡面去!將我們的盆栽,破壞殆盡了?」
 「邱妄舍敎我擲過去的!」
 「邱妄舍?不要說鬼話!他和我家是風馬牛不相及的!我也不管你什麽舍,橫直是不
放你干休了!」
 「賣柴的無話可說,探着把後門一看,裡面的盆栽已被打得東倒西歪,狼藉不堪了。
暗想其中必有緣故,旋而恍然大悟,自己是上了邱妄舍的當,但已來不及了。

      ╳     ╳     ╳

  一箇瞎眼睛的算命先在路中咒罵邱妄舍,但,旋被邱妄舍探知了。
 「罵,哼,待老子捉弄你箇暢快。」
  於是,他便差箇人去把一群瞎眼睛的算命先呌來,集在一室。
 「今天呌你們來,不爲別的,就是要煩你們把我的運命算一算,看我將來的運命,究
竟怎樣的,你們要是算得對,就給你們十二塊錢的報酬啦。」他說。


(p152)

  是把八字算了一會之後。
 「啊!這位貴人的將來底運命是很好的。」一箇中年的算命先阿諛地在推譽邱妄舍。
 「不,那是不對的,照命斷來,這麽人生平的行爲是很壞的;現在,若不及早改過遷
善,將來怕要陷於困苦的。」反對的,倒是一箇老人。
 「狗屁,這運命明々是好的…… 」
 「你纔放的狗屁呢,一箇很壞的運命,你倒說──虧你也敢出來算命…… 」
  你論我駁,兩箇人便激烈地論爭起來了。
  邱妄舍悄々地拿過木棍,便向那老的底腦袋打了過去。
 「媽々的,你打我麽?」那年老的也擧起手裏竹杖向對方反擊過來。
 「啊,好々,我不打你,你打我。」中年算命先更氣得冐火:「打,好,要打,就大家
來打。」
  兩箇瞎子竟由論爭而動起武來了。
 「住手啊く!」這時,另一箇瞎子便連忙出來爲他倆排解。


(p153)

  不提防又是給邱妄舍打了一下腦袋。
 「媽々的,好意替你們排解,你們倒惹到我來,好々,打々!」
他大罵了幾聲,也用柺子打過去了。
  不偏不歪,那下柺子却正落在那邊的頭上,那邊的柺子也就打了過來;於是,那些
瞎眼的算命先就混在一起亂打起來了。
  眼看到這一幕盲人毆鬪的大活劇,邱妄舍是多麽快樂啊!有的頭破血流,有的氣喘
吁々,有的被撞倒在地上亂滾──
 「喂,我並不是要你們來做巴戱的,快住手!」一會,看够啦,他才厲聲這麽吆喝着。
 「是他先……… 」算命的想要辯解。
 「跑開く!」邱妄舍不容他們分說,各人給了五十文,把他們驅出去了。

      ╳     ╳     ╳

  一箇卵子一箇卵黃,那是自然的。
 「一箇卵子可有兩箇卵黃的嗎?」一天,邱妄舍呌住箇賣卵的這樣問道。


(p154)

  賣卵的明知是在嘲弄他。但心裏在打算着:他如果有意要買,交了貨就走啦,雖撒
了謊有甚要緊?──當下便應道:
 「有的,我的卵子都是兩箇卵黃的。」
  講好了價錢,邱妄舍便引他到家裏去。
 「我揀,你把双手做了箇圈子,攔住棹邊,小心着卵子的墜落。」
  揀好了卵子,假意進裏面去拿錢,他倒暗中趕出一條狗子來。
  汪,汪々,那狗子見是箇陌生人,怪叫了幾聲,便蹼到賣卵的身上來了。
 「㗒噢!」賣卵的猛着了這一驚,翻身想要逃走,不想双手剛一放開,棹上的卵子,
也一滑碌地,滾下地面粉粹了。
  邱妄舍在裏面是瞧得很明白的。便裝做听見狗吠聲,跑了出來,連忙叱退了狗子,
一面向着賣卵的陪罪道:
 「對不住得很!啊,這畜生可把你咬了嗎?哈々,卵子我統買了吧,一箇卵子兩箇卵
黃,你可以算一算,到底多少錢?」


(p155)

  到這時候,賣卵的才曉得上了邱妄舍的當。但,事已如此,而且價錢又和他講好了
的。折了本,也只好自認倒霉了。

      ╳     ╳     ╳

 「邱妄舍要放大炮呢,某日,在某地方。」
  有一天從邱妄舍的僕人們宣傳出這消息。
 「听說那只大炮比「敢壷」還大呢。」
  這一來,全市都閧動起來。
  到了放炮的那一日,擁々擠々的,來了幾千幾萬的人,但是,時間一刻々過去,一
直到了放炮的豫定時間,還不見大炮的影兒。
 「大炮是很大的東西。不便搬運,所以非到明天是不容易搬到的。」
  等了好久,才見邱妄舍的差人跑來聲明着。
  到了翌日,好事的人們,更來得越多了。大家都焦急地在期待着那大炮的搬來。
  將近黃昏的時候,才看見十幾箇人把那大炮搬運過來,可是,邱妄舍却又傳出話來


(p156)

 「日已向晚了,明天午時一定要放的。」
  第三天,好事的人們,又來得比前天更多了,到了午時,邱妄舍纔親自跑去點着火。
  人們以爲是什麽一箇轟天動地的霹靂,胆小的都把耳朶掩起來。
  滋,滋々,卜。
  但是,出乎人們的意外,却是這樣一聲微小得像「炮仔」底音響而已。
 「媽的,彫古董!」觀衆們盡現着憤々神色。

      ╳     ╳     ╳

  邱妄舍的滑稽,不但外邊的人要受他愚弄,就是家庭裡的人也都受了他的苦。弄得
全家幾乎坐臥不安。不但全家的平輩,下輩受了他的苦,就連他的父親亦曾上了他的當
  夏天的一天,他的父親看見他那樣的浪漫,這樣的捉弄人家;便呌他到面前,想要
看々他的本領。
 「妄!你的捉弄人,幾乎要名揚天下了,人家都說你會給人家上當;來々,你就弄給
我看一看吧?」


(p157)

 「爹々,我那裡敢誇說什麽名揚天下呢?不過玩々吧了。你老人家如果要看的話,我
就弄點給你看啦。」
 「好!你就弄一弄看?」
 「好雖好的,不過…… 」邱妄舍靈機一動,捉弄人家的妙訣便油然的生出來了:「爹
々如果你要看,我要向你老人家提出一點小請求。」
 「可以囉,只要弄得出。」
 「那麽,爹々穿件羔裘吧。」
 「什麽?」
 「是的,你如果不允我這一點小請求,我便不弄給你看了。」
 「好吧。」他的父親旣然想要看,也祗好听他的要求了。
 「妄!那麽,你就快弄來!」
 「好々,請你到庭中坐一坐,看我弄起來吧。」說着拿了一把交椅給他父親在庭中坐下
,自己却盡管到樹蔭下去喝茶撤凉。


(p158)

 「妄!熱得很,快拿把扇子給我吧!不然我要熬死了。」他的父親好像螞蟻坐熱鍋,汗
如雨下說。
 「爹々,用不着吧,再一刻把戱就弄完了。」
  他的父親只好從了他的話,但過了好久總不見兒子的把戱,實在坐得不耐煩了。只
得又催着說:
 「妄!你怎好盡管坐在那裏扇風喝茶,倒呌我在這裡活受罪呢?」
 「哈々,我已弄得够了!」
 「什麽?我總不看見!」
 「哈々,爹々你怎好說不看見呢?你不是亦在帮着我嗎?」
 「什麽!別延了,弄吧!」
 「哈々,我實在弄够了,你想我坐在這裡喝茶扇風,你穿着羔裘坐在日光下熬熱還不
算弄嗎?」
 「幹嗎?」他的父親氣得站起來,想要痛打邱妄舍。


(p159)

 「哈々,是你老人家呌我弄的,反要打我嗎?早知如此,我就不弄給你看了。」
 「該死く!」
 「哈………… 」

      ╳     ╳     ╳

  妄舍的叔父年老無子,自想他的妻已沒有生育的可能,想要納個小妾,屢次對妻商
量,但妻的專寵心終不容允他的納妾。他的叔父沒有辨法,便去和妄舍商量,妄舍馬上
就應承,並且要保證叔母會准他納妾。
  自那天起,妄舍便手執尺竿,屋前屋後的量着,每天都是如此,他的叔母不解他的
用意,心裡暗自詫異着。
  有一天終于耐煩不住了:
 「妄的,你難道瘋了嗎?每天都是這樣,到底你在幹什麽?」
  妄舍听見叔母在問着,便慠慢地「哼!」了一會,故意不甚理他的說:
 「這些東西橫直是我的,我要量地,誰有權利干涉我嗎?」


(p160)

  他的叔母方纔曉得妄舍的用意,於是,允許了她的丈夫納妾。

      ╳     ╳     ╳

  是某一年的除夕前兩天,邱妄舍家居無聊,覺得有點難受,便又想把鄉隣們再捉弄
一次,來消遣く。
 「有什麽新玩意?」他想,他搔着頭皮,沉吟了半晌,只見他連點了幾下頭,嘴角露
出了一抹笑痕。便搖々擺々地上大街左邊拐角那一家糊紙匠家裏來了。
 「司阜,」一脚踏上門,邱妄舍便大聲地喊。
 「唔!」糊紙匠見是邱妄舍滿臉堆笑地招呼起來:「我道是誰,哈々,什麽風吹得你
來,請坐。」
 「唔,」拏眼睛四下裏瞧了瞧,除掛着幾身魂身的竹骨子在墻壁上,和橱裏一兩疊彩
色紙料;到沒有什麽,邱妄舍這纔向糊紙匠說:「有工夫的話,我想訂裝一身大士呢。
 「有,是有的──」
這意外的生意,雖呌糊紙匠喜出望外,但在「莫不是想來開我的玩笑?」這一轉想,他


(p161)

反而有點難色了。
 「頂大的,還要裝好看一點,價錢儘你去算吧。哈!我邱妄舍一生做買賣,就不曾同
人家爭長論短的,是不是?」滿嘴濶佬的口氣。
  說時,邱妄舍還瞟了糊紙匠一眼,見他滿臉難色,心裏頭不覺暗自呌起快來。
 「哦──」而糊紙匠倒答得愈見囁嚅。
 「不相信麽?哈々,那麽──」看透了糊紙匠疑懼的心理,邱妄舍特意挪出錢來向他
炫燿着:「這兩塊錢就給你當前金吧。」
 「啊々,不,用不着這樣…… 」邱妄舍的假慷慨,反而使糊紙匠感到不安起來。
 「趕得上吧,後天要。」邱妄舍又故意把銀圓零々地在掌中撫弄着。
 「那可以的,只消連日連夜地趕下去。」
 「那麽,你就卽刻趕裝吧。後天要,頂大的,記得麽?」邱妄舍又是鄭重地叮囑着。
 「哈々,你老吩咐的,我還敢不──」糊紙匠現在却儘唯々點頭:「請你老放心吧。
 「別誤了啊!」


(p162)

  兩下裡說妥,給了二圓前金,邱妄舍便囘身跑了。
  邱妄舍去後,惟恐趕不及交貨,糊紙匠煙也顧不得抽;徹晝徹夜的,削竹根,構骨
子,剪彩紙;把那身丈來高的大士趕裝起來,一直就到了翌日的午後,好容易才算裝
好,但是已敎糊紙匠弄得精神困頓極了。他很想睡一會覺,要不是得等待邱妄舍來取大
士的話──。等,等,誰知等了一個下午,終不見邱妄舍的到來。
  自從糊紙匠家裏跑了出來,邱妄舍的心裏眞是輕鬆極了。囘到家,便又差了個人到
街上去探听,現在,曉得大士確已赶裝起來。
 「有好巴戱看啦!」他樂得雀兒般地跳躍。
  他又如此く這般く地敎了那個人,再跑糊紙匠那裏去。
  已經是家々在送年的時候,那個人照着邱妄舍的密囑,站在糊紙匠的門口,仰視着
那身高大的大士好一會,纔裝着詫異的樣子問:
 「那是誰訂裝的呢?還是你…… 」
 「不,是邱妄舍訂的。」


(p163)

 「哦,那個慣會捉弄人家的邱妄舍嗎?哈々,我看這次該你老司阜倒霉啦。並不曾听
見過邱妄舍今天要幹什麽事,他要這兇相的大士做甚?這無疑是那妄鬼子在開你老的玩
笑呢。」
 「不,不來拿,他不是要把兩塊錢前金白丟了麽!」
 「笑話!你想一個富戶人家還會吝惜着三兩塊錢麽?──哈々!看々你也只好廳堂上
供着大士過年了。」
 「呔,胡說八道──」被那個人一說,糊紙匠的心倒也慌起來了。
 「他不來拿,你又捨不得燒掉,哈々,不是…… 」那個人又是一聲冷笑,不待說完便
跑了。
  邱妄舍,愚弄,廳堂上供着大士過年,那路人刺耳的冷笑…… 這敎糊紙匠呆然了。
 「還是像那路人說的,索性燒了吧。新春年頭,廳堂上還能够供着這兇鬼子不?」
  貼在屏後听着的糊紙匠的妻,眞有點忍耐不住了,跑出來這樣帶氣地咕嚕着。
 「萬一,邱妄舍來向我們要起大士──」


(p164)

 「嘿々,你的獃夢還不會醒過來麽?獃子,要是他要的話,昨天不來扛,今日裏也該
來了,那有擱到這麽晚的道理!」
 「唉!──」
  路人的冷嘲,妻的熱罵,直把糊紙匠的肚皮都氣破了。偶或瞥一眼時辰鐘,只見短
針已經是跑近七點,這時候,人家該團々在圍起爐來了。而邱妄舍却終于是任等不來,
這愈敎他的心煎熬──不由得他再拏眼睛盯住那身大士;看,看々,氣也越發發作。
 「媽的,燒,燒他媽的!」糊紙匠冐火了,一擧足把那大士踢了個洞。
  不一會,只見後面曠地上熊々火起,那身又高又大又兇的大士,已爲血紅的火舌舐
燬得粉身碎骨了。
  不先不後的,邱妄舍恰於這時帶了兩名扛夫,匆忙地赶來。
 「裝好了吧?司阜。啊,就爲的忙得分不開身,所以延誤到現在。」像是很忙的,邱妄
舍氣喘々地問。
  這一來,直把糊紙匠急得目瞪口呆了。


(p165)

 「怎麽啦,大士?」邱妄舍四下裏張望く,然後裝着驚異的神色追問道:「還不曾
裝起來麽?」
 「……… 」臉色靑一陣紅一陣,糊紙匠的心裏頭在轆轤般地滾。他眞恨不得地面上裂
開一個洞,讓他一骨碌攅進去,省得活受罪。
 「我是急待要用呢,快點拿給我吧。忙得很,那有許多閑工夫在這裏等。」邱妄舍是一
步逼緊一步。
 「裝是裝好了,可是燒…… 燒…… 」惶悚地,囁嚅地糊紙匠窘得呌起苦來了:「啊!
要不是我那好老婆──」不由得埋怨起他的妻來。
 「別開玩笑啊,司阜。明知我急待要用,你倒故意…… 」
 「燒…… 燒…… 」
 「燒?」
 「燒…… 剛纔燒掉了呢。」
 「豈有此理?收了人家的前金,倒任意把人家訂裝的大士燒掉,哼!你想搶人不是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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圓睜着眼,揑緊拳頭,邱妄舍暴跳起來了:「廿九夜竟誤了我的大士,可惡く!」
 「怎敢?不過因見時間太晚了,只道你是用不着了,供着大士過年又不成,只得燒…
… 燒…… 」
 「用不着?用不着我又何必訂裝,而平白費了兩塊錢前金!你說我來得太晚麽?也不
是三更半夜,怎樣說是太晚,哼!廿九夜昏誤大事,看你打什麽算?見官去吧,跑!」
  一手揪住糊紙匠,邱妄舍是越嚷越起勁。
  這一來,四隣都爲這吵嚷驚動了,後來經旁人的勸解,以送還前金才息了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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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不凡之人,必異其死。滑稽權化的邱妄舍,不但生平會做奇特的事,就是他的臨終
亦要幹一囘奇特痛快的事情。
  他把莫大的財產揮霍殆盡,身邊祗殘着三百塊錢,俗語說得好:「用盡,當盡,自
盡」這是自然的歸趨。
  他已百念皆空,自想財產已盡,就沒有生存的意志,還是把三百塊錢拿給人家,自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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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處置,落得一身乾淨的好。
  於是,把三百塊錢藏在懷裡,走向河水的地方去,途中逢人便問:
 「我要那裡去,你曉得嗎?」
  被問的人都是猜東猜西,總是任猜不對;唯有一個老婆子,背上背着一個小孩子,
肩上挑着一擔水,流着一粒々的汗珠,氣喘々的行進來。
 「老婆子:我要那裡去,你曉得嗎?」
  邱妄舍很澹然的走近前去,滿臉堆笑地問。她因肩上挑着重擔,只顧向前走,沒有
閒工夫理他,便信口的罵道:
 「你要去死啦。」
 「對呀!」這句不意的咒言,倒猜透了他的心裡,邱妄舍樂得什麽似的,便把三百塊
錢拿給她說:
 「謝々你!這些銀子給你道謝,不過表示我的點々敬意!」
  說着,囘頭便去履行他的末路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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